Friday, 15 January 2010

中鐵 by 陳雲

《中鐵》
陳雲

月黑風高,某高速公路,獨行之電單車手飛馳。同路之司機好奇,探頭細看,發現電單車手的頭顱不見了。據說,他在途中滑倒,連人帶車鏟入牧場,被鐵線欄桿卡住頸部,慘遭斷頭之災。又,某鎮之酒吧,打烊時分,有電單車手進入,買酒一杯。付錢之後,原想脫下頭盔飲酒,豈料連頭也一併拿了下來。酒保發現,他頸部有一道血痕。原來他高速飛馳之際,碰到攔路的鐵線而不自知。

無頭電單車手,是慣見的都市傳說,類似中世紀的無頭兵團,是不自知是身死的亡魂。此傳說也是暗喻高速運行的現代社會,往往令人身首異處,丟失頭腦,警惕現代人不應追求高速生活。應用科技,在乎適用,符合效率、民生與環保,而不是一味追求高新。只有民智蒙昧而政治集權之國,才會視科學為救星,宣傳以科學治國 ,追求最新最快。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客寓德國,親歷「城際特快列車」(InterCityExpress,ICE)貫通德國之情景。聯邦鐵路局派發小冊,詳細解釋快車運行之原委:ICE不追求最高的速度,而是最適宜(optimal)的速度,以符合能源效率及維修設備的成本效益。ICE比法國的TGV火車或日本的子彈火車,要慢得多,卻較為節省電力和維修成本;減速和煞車的時候,磨擦的能量,回收到貯電箱,在加速的時候回饋予引擎。初搭ICE火車的時候,在法蘭克福至富爾達的一段長路,司機逐漸加速,以開玩笑的語調向乘客宣布,車速已達每小時三百公里,乘客也報以一笑。之後,火車便減回平速了。

不修高鐵,自為核心

ICE出現之前,德國已有完整的鐵路網,而且ICE也不會排擠廉價的、站站停的慢車(D-Zug) ,以及中等價錢的城際快車(Inter-City之類),務使窮人和富人都有車可搭。ICE與其他列車共用幹線路軌,達致高效率之路軌使用。ICE的票價當然有各種特惠和補貼,私家車泊車轉乘也有優惠。鐵路局增設特快車,不是為了加速城際經濟聯繫,而是鼓勵人民多搭火車,少開私家車,少搭飛機。由於德國的規劃重視城鎮平等,人口分布平均,各有鐵路連接,因此德國境內的ICE線路旨在連接各大城市現存的鐵路網,形成完整的網絡,而非謀求點對點之間的、大城市之間的最短行車時間。整個ICE鐵路網中,列車只可以在兩段高速路線上達到時速三百公里最高運行速度,其餘都是平速行車。ICE與法國TGV、日本新幹線或中國的高鐵系統的構思截然不同。後者集中於高速運行,務求縮短首都與其他大城市的交通時間。

畢竟德國已過了工業化和現代化的階段,鐵路的作用是環保多於區域經濟開發,鐵路更不是用來推高地價,炒賣土地。香港不是發展中地區,此地已進入成熟的發展階段,要放慢腳步,要綜合考慮多元的社會和經濟發展需要,尋找最適合的解決方案,而不是一味用運輸網絡來促進區域連接或地價增值。其實內地也要如此考慮的,不過,中共無法做到而已。不問自身需要,強行將內地的高鐵網絡修築到西九龍市中心,只是將落後的規劃意識帶入香港。以此觀之,與高鐵接合,是與落伍接合,有辱香港。考慮實際需要而不在香港境內修高鐵,採取其他方法連接邊境高鐵,不是要香港邊緣化,而是要香港保持高階段的發展地位,恰恰是核心化的政治舉動。

由開局直入殘局

俄國革命家托洛茨基哀嘆﹕「跳過中間階段,是落後國家的宿命。」不論以前毛澤東的超英趕美,還是改革開發時期吹噓的「後發優勢」,都難以掩蓋內地缺乏時間及意志以從事現代制度適應之禍害。在中共的集權統制之下,內地由國家資本主義(所謂社會主義)跳躍到金融資本主義,只用了二十年時間。香港由工業社會過渡到金融資本社會,則用了四十年時間,當中更有老前輩英國的看顧。是故,內地的整體現代化程度遠遠比不上香港。

中共的開發改革時期,無疑遇上美國消費狂熱,美元信貸鬆弛,游資四處竄動,全球化分工的優勢,但這也是糖衣毒藥。若不能以經濟自由、社會福利、城鄉平等及政治共和的方式及時適應及補救,這些「後發優勢」,大限臨頭,便成了「後發劣勢」。往後,資源耗盡、水土毀爛、人口老化、貧富懸殊而國際社會轉趨敵意,內地人民將自嘗苦果。當然,在土崩瓦解之前,官商勾結的官僚資本集團會採取最有效率的經濟掠奪方式﹕圈地炒賣及金融詐騙,化公為私,殘民自肥。

象棋有所謂開局、中局與殘局之語。資本主義發展的中局,即是制度建設與文化適應的部分,由歐洲的數百年到亞洲的數十年不等,但始終不能略過,由開局直入殘局的。中局是保真養氣、留前鬥後的階段,中共忽視了這個階段,將來的殘局如何收拾,真的是天曉得了。

高鐵猶如迪士尼過山車

《蘋果日報》一月十一日引述香港鐵路公司行政總裁周松崗的發言證實 ,由於《基本法》規定內地執法人員不得在香港辦公,香港段之高鐵無法一地兩檢。乘客須在深圳邊境下車,攜同行李過關,過程需要最少二十分鐘,以香港段的車程十二分鐘來衡量,顯然不值。除非政府不理內地公安跨境執法之憲政危機,貿然興建高鐵,到頭來是枉費心機,浪擲七百億元公帑。

要人家用此等耐性來乘搭特快車,其心態猶如經營迪士尼過山車﹕遊客排隊個多小時,就是貪圖四五分鐘的刺激車程。這也許是高鐵的賣點吧:「高鐵,值得你期待,值得你享受,值得你手拖行李,苦行、呆立二十多分鐘來乘坐。即使節省不了多少時間,甚至要你繞個大彎路,即使飛機更快更便宜,高鐵也值得你乘坐的。你看,高速之下,連水杯也放得穩定。」如此宣傳,是幽默還是倒米?然而,一月五日,經濟局局長鄭汝樺上武漢搭高鐵,那副宣傳口吻如出一轍。即使說,高鐵不是有效率的運輸工具,而是體驗消費(experience economy),有如迪士尼過山車,並無實際用處,但為了過高速的癮,也是值得花費兩千多元搭一程的啊(假如並無車費補貼)。

香港只需要一條「中鐵」

《信報》一月九日揭露 ,根據歐盟的定義,高速火車的時速必須達二百五十公里。西九到深圳福田只有二十六公里,高速鐵路加速與減速需時,扯平之後,平均時速只有一百三十公里,相若於現在西鐵可以達到的時速。以運輸效率、環境保護及經濟理性來綜合衡量,最適當的做法是,整頓目前香港既有的鐵路網絡,用西鐵接駁深圳,只要按照實際乘客需求,調動相應的直快列車,便可以達到點到點的快速運輸的目標(但也應提供若干站站停的慢車選擇),道理類似港穗直通車使用九鐵路軌的做法,這樣便可利益均霑。換句話說,即使繩之以經濟理性,高鐵根本無益於香港,香港只需要一條中鐵。

二○○六年環境運輸及工務局提交立法會的高鐵方案,也是基於效率原則,極力提倡與西鐵共融的「公用通道」方案,豈料廖秀冬局長離任之後,曾蔭權政府隨即提出專用通道的方案,主張興建西九專用通道。即使港鐵公司重提可行性研究,政府也不受理,此中動機不明,難保官商勾結。

然而,於建築集團及地產財閥而言,高鐵之用,大矣哉!除了建築費之收入外,西九龍之樓房及大角咀一帶之重建,都可借用高鐵概念,大幅增值。風聞香港不少財閥直接或間接持有廣東境內高鐵車站的鄰近地皮,只要香港通過建設高鐵,他們在內地的地產價格馬上豬籠入水。財閥眼中的高鐵,是一舉兩得、雙邊刮龍的地產套現之術,飽食遠颺,留下香港市民背負沉重經費及生存環境毀壞。正如法國昏君路易十五所言:「在我之後,洪水滔天(Après moi, le déluge)。」

目下,在高度發展的香港高舉經濟發展而漠視其他社會價值,只是資產掠奪,抄窮人的家。以前,愛國是無賴的最後語言。今日,發展經濟是無賴的最後語言,與粗言穢語無異。發展經濟四字,類同X你老母也。

靈異檔案.三十一

《信報》 2010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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