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7 May 2010

所有的力氣——寫在前赴愛荷華之前 by 韓麗珠

文︰韓麗珠
編輯︰黃靜
《明報》.世紀,2010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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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作家韓麗珠,取得了今年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IWP)的香港名額。起行前就其本土寫作經驗作一盤點:美好而心虛,飢餓與自由,就請韓麗珠緩緩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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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春天,寫完了《灰花》後,便投入教寫作班以及各種維生工作的漩渦裡。(把時間如此分配,寫小說的時候儘量騰出一點空間,完成小說後便把工作儘量排滿。每個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方法,這幾年我一直在摸索著,一個人究竟可以怎樣活下去。)

被小說預敘的旅程

那時候,在不同的學校和採訪地點之間奔走,總會在手袋裡塞一本村上春樹的《遠方的大鼓聲》。書中紀錄他帶著妻子作一次漫長的旅行,離開熟悉的地方,把爵士酒吧結束,帶著為數不多的金錢,到歐洲進行小說寫作的旅程。在地鐵車廂裡、工作與工作之間的空檔、咖啡店或等候列車來臨時,把目光埋在村上的文字裡,我格外渴望這樣的旅程,像他那樣,任何目的地,逃出一種規律,把自己關在一個陌生國家的陌生旅館或短租的房子裡,進入環繞寫作的規律之中。沒有任何原因,我認為自己將會踏上這樣的旅途,不確定在何時、如何、怎樣,或在哪一種情況下,彷彿這只是過渡期待所造成的肯定。

農曆年之前,收到何鴻毅家族基金會的電話,告訴我可以到美國愛荷華,什麼也不用做地寫作兩個多月,就像期望突然臨到面前時常常會出現慌亂,我首先想到自己英文不夠流利,工作不得不暫停一陣子,屋子沒有人打掃不知會怎麼樣等各種瑣碎的憂慮,但我還是爽快地答應了。「沒有解決不了的事,如果可以專心地寫小說的話。」我想。由於美好而引起的慌亂,更多的時候會令人心虛。我幾乎不敢告訴任何人這消息,這機會太理想,而我其實並沒有竭力爭取過什麼,它便像一片落葉剛好飄在我跟前。掛掉了電話以後,我認真地思考為什麼自己會得到如此的機會,因為我的作品受到了肯定嗎?可是,判斷作品優劣從沒有客觀而絕對的標準,而有很多作品的意義其實超越優劣。

那麼,因為我這幾年來「堅持」寫作嗎?可是,光是跟我差不多年紀,以不同的方式兼顧維生和寫作而堅持下去的人,本來就為數不少。陳志華、謝曉虹、可洛、王貽興、黃敏華、葉愛蓮、李智良……還有更多我不熟悉,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人。他們有的一邊做兼職維持生計一邊寫作;有的在學院裡埋首備課與寫論文,待學期完結時才偷得小許的空檔把未寫完的作品拿出來;有的涉足文字以外的創作媒介,但無論以哪一種方式保持寫作的空間,都帶著偷來的意味。而且,一旦時間不夠或狀態不足,無法定時交出能引起注目的作品,便很容易會惹來已經與寫作漸行漸遠,或水準下降的看法。然而,無論人和作品,本來就各有不同的路途。

作為他們之中的一員,如果我比他們幸運,那是因為我除了寫作,便沒有其他出眾的才能,在無法選擇的情況下,只有小說能使我無比的專注,還有就是,在偶然的情況下,我得到免費蝸居在一個人家中的機會。(換句話說,把繳付生活中最大開支的租金的責任掛在另一個人的肩上。當人們早上不得不把自己的身子從床上拔起來精神恍惚地擠地鐵上班, 我仍然可以自由地使用時間。)

自從把大部分的時間放在寫作上之後,我一直切實地感到從各方而來的關愛,也實際上得到不少人的幫助,包括出版我的小說的出版社,寫作上的朋友、前輩,讓我去教寫作班的人。他們要不就是直接地把機會遞過來給我,要不就是給我鼓勵,提醒我,這是一個對的選擇,就像在安慰我別擔心前面的路。

我不但感激,而且可以感到心裡感激的份量源源不絕,但同時也不得不去問,我為什麼得到這許多。除了我一直在寫(寫作其實只是一種本能),會不會因為我作出了恰如其份的表演?就在我不自覺的時候。

讓背向世界的他/她活下來

雖然從事文學創作的稀有生物只佔城巿裡的少數,但正如城巿裡每一種職業,每一個圈子,或每一個人,我們寫作,同時被觀看,其中不會沒有表演的意味。

有時候,我覺得,其實人們(或我們自己)期待寫作的人表演的,除了作品本身,就是,飢餓。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寫作或不寫作的觀眾看來,寫作和飢餓之間都有著必然的因果關係。我在努力地寫作的同時,別人也同樣努力地寫作,如果我得到的比他們更多,會不會因為,我生活的模式或姿態,比較符合人們對於一位飢餓作者的想像?

辭掉全職工作的時候,我離開了一條比較熱鬧和擠擁的大路,走上了寧靜的分岔路,得到了比較多的自由,同時承受著隨自由而來的恐懼和懷疑。如果自由是美妙的,恐懼和懷疑也帶著珍貴的價值。

我在思考的其實並不只是關於寫作的選擇,那並不只是關於這城巿裡一小撮人,一小撮喜好文學創作的異類生物的事,而是關乎在這世上的所有人,如何把那個與普遍的價值觀相違背,與大部分的人格格不入的那個自己的面向,妥善地安放,養他∕她好好地活下來,甚至有機會長大,變得比自己想像的更巨大。

因為,無論在哪一個年紀,人依舊會成長,而成長就是接受自己的每一個選擇,以及那個選擇所帶來的結果,和每一個結果的美好或陰暗的部分。

哈金在一個訪問裡說,作者必須有的一點意念是, 「把自己所有的力氣,所有的能量,所有的一切都給了一本書以後,這本書會找到它的讀者。」

可問題在於,沒有人能肯定,怎樣才算得上是付出了「所有的」力氣、能量和一切,因此,書能不能或在什麼時候找到它的讀者始終是未知之數。正如,無論我們如何深刻地愛一個人,終究無法肯定,那樣的愛是不是能進入他/她的生命,並給他∕她帶來益處。

任何關於選擇的自由,本來就有著這樣的冒險成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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