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 September 2014

關於流浪和音樂的力量


《沒有顏色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村上春樹 著/施小煒 譯



「我父新年輕時,曾經度過一年左右的流浪生活。」灰田開始講述,「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的事。那是個大學紛爭的風暴席卷全國的時代,就文化而言是反文化風潮的鼎盛期。具體情況沒有告訴過我,好像是在東京的大學裡唸書時目睹了一些不可理喻、愚不可及的事,結果父親厭倦了政治斗爭,從運動中抽身。申請休學後,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周遊全國。靠幹體力活賺取生活費,有空就看看書,還接觸了許多人,積累了人生的經驗。父親常常說,說不定那是自己最幸福的時代。從那種生活中學到許多重要的東西。我從小就聽了無數遍那些日子裡他經歷的種種事情。簡直就像士兵在講述遠古時代發生在遠方的戰爭趣聞。那段流浪生活結束之後,父親重返大學,開始了平靜的研究生涯,再也不曾出門遠遊。據我所知,父親大致過着僅僅往返於家和職場之間的生活。不可思議吧。無論看上去多麼四平八穩的人生,肯定都會有巨大的虛脫期。也許能說成為發瘋而準備的時期。人類大概需要這種類似間歇期的東西。



「弗朗茨.李斯特的《Le Mal du Pays*》。收在鋼琴曲集《巡禮之年》的《第一年:瑞士》裡。」
「Le Mal du…」
「Le Mal du Pays,這是法文。一般用用來表示鄉愁、懮思之類的意思。說得更詳細點,就是『由田園風光喚起的莫名的哀愁』。是個很難準確翻譯的詞。」
「我認識的一個女孩經常彈這支曲子。是我的高中同學。」
「我也一直很喜歡這支曲子。這可是很少有人知道的曲子啊。」灰田說,「你那位朋友鋼琴彈得好嗎?」
「我對音樂不太了解,判斷不出好壞。不過每次聽到都會想,好美的曲子!該怎麼說呢,充滿了平靜的哀愁,但井不感傷。」
「能讓你有這種感受,一定彈奏得很高明了。」灰田說,「這曲子看似技巧簡單,實際上很難表現。如果只是簡簡單單地照譜演奏,就會變成索然無味的音樂。反之如果過度渲染,又會顯得太過廉價。單是一個踏板的用法,就能讓音樂的品性相差千里。」
「這位鋼琴家叫甚麼名字?」
「拉札爾.貝爾曼。俄羅斯鋼琴家。他就像描繪細膩的心靈風景一樣演奏李斯特。李斯特的鋼琴曲一般被看作講究技巧、淨華虛飾的東西。當然,其中的確有那種賣弄技巧的作品。但只要細心聽完,就會明白內裡蘊藏着獨特的深意。可是它們很多時候都被巧妙地掩藏在表層裝飾的深處。鋼琴曲集《巡禮之年》尤其是這樣。在世的的鋼琴家中能準確優美地詮譯李斯特的並不多。在我看來,相對較新的就數這位貝爾曼,而老一輩的也只有一位克勞迪奧.阿勞。」
*Lazar Berman
Fran Liszt / Années du pèlerinage Book 1: Switerland, Le Mal du Pays



「啊,我只是碰巧想起來了。」作說,「最後還有一個問題:雷克薩斯,這個詞到底是甚麼意思?」
青笑了。「經常有人問我。沒有任何意思,純粹是人造的詞。是紐約一家廣告公司接受豐田的委托編造出來的。說是要顯得高級,看上去大有深意,聽起來音韵響亮。好個荒誔的世界。一邊有人在辛辛苦苦建造火車站,另一邊卻有人領着巨額報酬湊華而不實的詞句。」



直至此時,多崎作才終於接納了一切。在靈的最深處,他領悟了。心與心之間不是只能通過和諧結合在一起,通過傷痛反而能更深地交融。疼痛與疼痛,脆弱與脆弱,讓彼此的心相連。每一份寧靜之中,總隱沒着悲痛的呼號;每一份寛恕背後,總有鮮血灑落大地;每一次接納,也總要經歷沉痛的失去。這才是真正的和諧深處存在的東西。
「我說,作,她真的還活在各種各樣的地方。」惠理在餐桌對面用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說道,「我能感受到。在我們周圍所有的聲音裡,在光裡,在形狀裡,以及所有的……」



心無雜念地彈奏着音樂,他的身體似乎被夏日午後雷光乍現般的靈感銳利地穿過。那音樂既有大師風範的結構,又非常美麗、富於內省。它無比坦率、織細立體地表現了人類生存行為的狀態。只有音樂才能表現世界的那種重要面貌。他為親手演奏這樣的音樂而自豪。劇烈的喜悅令脊骨震顫。

Friday, 29 August 2014

東北習字


從新疆走了五千公里來到位於中國東北最不東北的近海城市。在以老房子改建的旅館一邊打工一邊練習毛筆字。
Travel 5000km from Kashgar to the North-east of China. I am practicing the Chinese calligraphy while working in a youth hostel.

postcard


中國的郵局常常買不到郵票,寄明信片很果難(明明是發郵票的郵局,卻常常沒有郵票,我完全不能理解)。所以有些朋友可能早一點收到,有些會遲一些。
Stamp is always shortage in China post office. It is difficult to send postcard in China, some of you may receive the card earlier and some of you may need to wait for a while.
Post List:
( sorry that some of you are not listed here, I forget to take a full note. )
Lamb Siuming
Choi Man Hou
Vicky Leong
Albert Cheung
Yip Sui Wan
Ada Hung
Cecil Poon
Anne Shea
Ng Chun Kit
Cheung Tin Nga
K
Mark
肥仔明
Mango Tam
Sho-ping Hole
Jesse
George Siu
Pekki Pipsa
Miffy Chong
Lee Kin Wah
TIm Tsang
Danny Seax
Weng Hong
John Van Erkel
Yip Sui Wan
Miffy Chong
Mary Lee
Ciel Chen
Andreas Rupprecht
Iris Cheung
Loretta
Suzie Yip
Craig
Anrelien Pere

Wednesday, 20 August 2014

稻米是如何鍊成的

喂你做乜都得,唔好望過o黎。
《稻米是如何鍊成的》 The way of Paddy (Trailer)
陳浩倫
香港 Hong Kong / 2013 / 128 min
粵語對白,中英文字幕

12/9 (Fri) 7:00 pm 香港太空館演講廳 *
28/9 (Sun) 7:00 pm 香港藝術中心agnès b.電影院 *

Sunday, 17 August 2014

貓河


午夜,城下,池邊。黑貓殺死白貓,推到河中。賣弄手段,將白貓的一切佔為己有,開啟新的生活。
白貓順著河水漂向遠方。
他漂到了白楊樹下,烏鴉正在樹枝上梳理自己的羽毛。
⎡烏鴉呀,烏鴉。我被黑貓殺死了,你願不願幫我? ⎦白貓說。
⎡白貓啊,白貓。可憐的你。我要如何幫助這已經死去的你? ⎦烏鴉問。
⎡我疼愛的同胞弟弟,他殺死了我。我全部的寶貝都歸了他。我請求你銜著一團火,找到鳳凰,他看到後自然會為我複仇,殺死黑貓。 ⎦白貓說。
⎡我如何可以找到鳳凰? ⎦烏鴉問。
⎡我不知道。我已經死了,記得的事情不多。再次請求你一定要幫助我。 ⎦白貓說。
⎡白貓啊,白貓。愚蠢的你。你已經死了,而你疼愛的弟弟還活著。祝福他吧,讓你的弟弟替你繼續喜歡的或者討厭的生活。 ⎦烏鴉嘲笑他。

白貓順著河水繼續漂。他漂到了一片青草地,山羊正在吃草。
⎡山羊呀,山羊。我被黑貓殺死了,你願不願幫我? ⎦白貓說。
⎡白貓啊,白貓。可憐的你。我要如何才能幫助到你? ⎦山羊問。
⎡我那可恨的弟弟,他殺死了我。我全部的珍藏都歸了他。我請求你含著一滴水,找到烏龜,他看到後自然會為我複仇,殺死黑貓。 ⎦白貓說。
⎡我到哪裡可以找到烏龜? ⎦山羊問。
⎡在北方的黑色山谷中。 ⎦
⎡北方的黑色山谷中,我如何可以找得到烏龜? ⎦
⎡親愛的山羊。我不知道。我已經死了,記得的事情不多。請求你一定要幫助我。 ⎦白貓說。
⎡白貓啊,白貓。無助的你。無知的我無法幫到你。耗盡我短暫的生命也無法找到烏龜。再見。 ⎦山羊說。

白貓順著河水繼續漂。他漂到了戈壁灘,駱駝正跪在那裡睡覺。
⎡駱駝啊,駱駝。我被黑貓殺死了,你願不願幫我? ⎦白貓嗚咽著說。
⎡白貓啊,白貓。這被污泥掩蓋的骯髒的你。我如何能夠幫助你? ⎦駱駝問。
⎡我那隻想著不勞而獲的同胞弟弟,他殺死了我。我原本的生活變成了他的。我請求你載著一段木,找到龍,他看到了自然會為我複仇,殺死黑貓。 ⎦白貓說。
⎡我去哪裡能夠找到龍? ⎦駱駝問。
⎡東方的大海,是龍的家。海下三千里,龍臥於一條沉木,一覺便是十二年。他醒來後,我便不知他會去哪裡。 ⎦白貓說。
⎡白貓啊,白貓。可笑的你。我如何會為了你而跑去東海?我無法離開這荒蕪的戈壁,也不曾想著要離開。你走吧。 ⎦駱駝說完,閉上了眼睛。

河水乾涸了。白貓沿著河床爬入森林。在茂密的藤枝樹幹掩蓋下,白色的老虎站在那裡。
⎡老虎啊,老虎。萬物的主。我被黑貓殺死了,你可不可以幫我? ⎦白貓跪在老虎面前說。
⎡白貓啊,白貓。一團卑鄙的死肉。你想我如何幫你? ⎦老虎問。
⎡我那罪無可赦的弟弟,為了一己私慾,為了奪取我的一切,他殺死了我。我的身體在飄蕩,我的靈魂感到不安。我請求你,找到黑貓,讓他受到審判。 ⎦白貓說。
⎡你想我如何處置黑貓? ⎦老虎問。
⎡挖掉雙眼沉入最深的海底,盯著無盡的黑暗。剪掉雙耳掛在風之山谷,聽著曠古的哀嚎。割掉舌頭丟入鹹水湖,品嚐永恆的苦澀。 ⎦白貓回答。
⎡還有其他的話麼? ⎦老虎問。
⎡烏鴉,山羊,和駱駝。他們是黑貓的同謀。我請求你,用你那公正的鐵爪,懲罰他們。 ⎦白貓說。
⎡白貓啊,白貓。臭味熏天的你。我可以幫助你,但是無法忍受你。 ⎦老虎說。
⎡謝謝。現在我的靈魂可以安息了。 ⎦白貓說。
老虎撲過去,把白貓抓爛,甩到旁邊的枯枝敗葉中。禿鷲們一擁而上,啃食白貓的身體,只剩下白骨累累。

新疆朱古力山 chocolate mountain in Xinjiang


Friday, 8 August 2014

《蛙》莫言

「文化大革命和八九六四事件一直都是很精點的話題,因為它們到今天仍然對我們的生活有著重大的影響。像《蛙》這種五六十年代的故事,中國國內境內的作家們寫得多了,最後都變成千篇一律。」R 說,「而且我覺得《蛙》一開始還可以,但後來就神神怪怪的有點胡鬧。」
「他寫到最後的部份已經是在『玩』了,在後記中他也提到他不滿足流於一般的寫法。」我說。
「莫言的小說就有這種特色。」J 說。

《蛙》前部份由吃煤講起,背景是五六十年代文革前後的社會,似乎是虛構的現實血淋淋地呈現,人們在這時代的扭曲生活,如何生存與良心道德互爭不下,但中國現代化後物質富裕的當今,人們的生活可能更荒謬不倫,有時更有理難辯、真假難分。後半部的的神化書寫,解開了一般批判作結的困惑,凡俗是非從何說清,好人壞人也沒有定論。權力只可以剝奪人身的自由,但思想自由是永遠不能控制的,我們的生活和生命需要無窮的創造力與想像,使人能輕盈地跨越和突破每個時代的惡夢,追求幸福。


﹣﹣節錄《蛙》莫言

他說:失眠多年的大師終於在馬糟中睡著了,睡得深沉,猶如無懮無慮的嬰兒,就像多年前那個躺在木制馬槽裡順河飄來的赤子。我感動得雙眼盈滿淚水,只有失眠的人,才知道睡不着是多麼痛苦,也只有失眠過的人,才知道睡着了是多麼幸福。我小心地守護在馬糟邊,屏住呼吸,生怕發出響聲,把大師從睡中驚醒。漸漸地,我的淚眼蒙矓了,我感到眼前出現了一條小路,路兩邊是茂密的荒草,野花盛開,五彩繽紛,異香樸鼻,蝴蝶起伏,蜜蜂嗡嗡,前邊有一個聲音在召喚我,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鼻音很重,聽上去有些瓮聲瓮氣,但感覺非常親近。我被那聲音引導着往前走,我看不到她的上半身,只能看到她的下半身。豐腴得如同圓球的屁股,修長的小腿,鮮紅的腳後跟,鮮紅的腳後跟踩着潮濕的泥土留下一個個淺淺的腳印,那些腳印無比地清晰,反映出她腳底的紋路。就這樣,我跟着她走啊,走啊,小路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漸漸地,我感到和大師走在一起,大師何時從何地而來我不得而知。我們跟着那鮮紅的腳後跟,來到一片沼澤地的邊緣,風從沼澤深處送來淤泥與腐草的氣味,腳下是一簇簇莎草,遠處是一片片蘆葦和菖蒲,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從沼澤地深處,傳來了兒童的吵嚷歡笑聲,那只能看到下半截身體的女人用她富有磁性的聲音對着沼澤地喊叫:大怪小怪,金袍玉帶,有恩報恩,欠債討債。——她一聲未了,就看見一大群只穿着紅肚兜的光屁股娃娃,有的扎着一根冲天小獨辮,有的剃着小光頭,有的留着那種三片瓦式樣的娃娃頭,齊聲歡叫着,從沼澤中奔馳而來。他們的身體好像很有些重量,沼澤表面彷彿形成了一層富有彈性的膜,孩子們站在邊奔跑,每一步都可以獲得很大的彈性,使他們的奔跑如同一群袋鼠在跳躍。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把我與大師團團圍住;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有的抱住我們的腿,有的跳上我們的肩膀,有的揪住我們的耳朵,有的拽我們的頭髮,有的對着我們的脖子哈氣,有的對着我們的眼睛吐涶沫;我們被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掀翻在地;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挖起一坨坨的泥巴,往我們身上糊,當然,也往他們自己身上抹……後來,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他們,當然還有她們,突然都安靜下來,圍成一個半圈,在我們面前,有的趴着,有的坐着,有的跪着,有的雙手托腮,有的啃着手指,有的張開嘴巴……總之是生動活潑,姿態各異。天哪,這不是為大師提供模特兒嗎?我看到大師早已開始工作,他眼睛盯住一個孩子,從地上挖起一坨泥,揑巴揑巴,那個孩子就活脫脫地被他揑出來。他揑完一個,又盯一個,從地上挖起一坨泥,揑巴揑巴,又把那孩子活脫脫地給揑出來了……


要問我為甚麼嫁給老郝,那真要從蛙說起。宣布了我退休那晚上,幾個老同事在飯店裡擺了一桌酒宴。那晚上我喝醉了——其實我喝得并不多,是那酒不好。酒店裡那個小老板,解百爪的兒子解小雀,六三年那批地瓜小孩中的一個,拿出一瓶「五粮液」說要教敬我,可他娘的那是瓶假酒,我只喝了半茶碗就頭暈眼花、天旋地轉了。同桌喝酒那些人,一個個東倒西歪,那解小雀兒自己也口吐白沫,翻了白眼兒。
姑姑說她搖搖晃晃地往回走,本來是想回醫院宿舍的,可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一片洼地裡。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兩邊是一人多高的蘆葦。一片片水,被月光照着,亮閃閃的,如同玻璃。蛤蟆、青蛙,呱呱地叫。這邊的停下來,那邊的叫起來,此起彼伏,好像拉歌一樣。有一陣子四面八方都叫起來,呱呱呱呱,叫聲連片,滙集起來,直沖到天上去。一會兒又突然停下來,四周寂靜,唯有蟲鳴。姑姑說她行醫幾十年,不知道走過多少夜路,從來沒感到怕過甚麼,但那天晚上她體會到了恐懼的感覺。常言道蛙聲如鼓,但姑姑說,那天晚上的蛙聲如哭,彷彿是成千上萬的初生嬰兒在哭。姑姑說她原本是最愛聽初生嬰兒哭聲的,對於一個婦產科醫生來說,初生嬰兒的哭聲是世上最動聽的音樂啊!可那天晚上的蛙叫聲裡,有一種怨恨、有一種委屈,彷彿是無數受了傷害的嬰兒的精靈在發出控訴。姑姑說她喝下去的酒傾刻之間都變成冷汗冒了出來。——你們可不要以為我是酒後腦子裡出現了幻覺,酒隨汗出之後,除了頭有些痛之外,我的腦子非常清醒。——姑姑沿着那條泥濘的小路,想逃離蛙聲的包圍。但哪裡能逃脫?無論她跑得多快,那些哇——哇——哇——的淒涼而怨恨的哭叫聲,都從四面八方糾纏着她。姑姑說她想跑,但跑不動,小路上的泥濘,像那種青年人嘴巴裡吐出來的口香糖一樣,牢牢地粘着她的鞋底,她每抬一下腳,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她看到在鞋底和路面之間,牽拉着一道道銀色的絲綫,她掙斷了這些絲綫,但落腳之處,又有新的絲綫產生。她拋掉了鞋子,赤腳走在泥路上,但赤腳之後,對地面泥濘的吸力感受更加真切,彷彿那些銀色的絲綫都生出了吸盤,牢牢地附着腳底,非把她腳底的皮肉撕裂不可。姑姑說她跪在了地上,像一只巨大的青蛙,往前爬行。這時,地上的泥濘吸附着她的膝蓋、小腿和手掌,她還是不顧一切地向前爬啊,向前爬。這時,姑姑說,從那些茂密的蘆葦深處,從那些銀光閃閃的水浮蓮的葉片之間,無數的青蛙跳躍出來。它們有的渾身碧綠,有的通體金黃,有的大如電熨斗,有的小如枣核,有的生着兩只金星般的眼睛,有的生着兩只紅豆般的眼睛。它們波浪般湧上來,它們憤怒地鳴叫着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她團團圍住。姑姑說她感覺到了它們堅的嘴巴在啄着她的肌膚,它們似乎長出尖利指甲的爪子在抓着她的肌膚,它們蹦到了她的背上、脖子上、頭上,使她的身體不堪重負,全身趴在了地上。姑姑說她感到最大的恐懼不是來自它們的咬啄和抓撓,而是來自它們那冰涼粘膩的肚皮與自己的肌膚接觸時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惡心。——它們在我的身上不停地撒尿,也許射出的精液。——姑姑說她突然想起了當年聽大奶奶講過的青蛙戲人的傳說,說有一個大閨女夜晚在河堤上乘涼,不知不覺中睡着,夢中與一身着翠衣的表年男子交合,醒來後即懷孕,後來竟生出了一堆小青蛙。姑姑說,想到此,她一躍而起,極大的恐懼使她爆發出神力。她看到那些伏在她身上的青蛙像泥巴一樣紛紛落在地上。可還有很多的青蛙牢牢地抓住她的衣服、頭髮,有兩只用嘴巴咬住她的耳垂,好像兩個可怕的耳飾。姑姑往前奔跑,地面的吸付力不知為何突然消逝。姑姑說她一邊抖動身體,同時還用雙手在身上撕扯着。每抓住一只青蛙時她都會發出一聲尖叫,然後將它們猛地摔出去。她說從耳朵上往下撕那兩只青蛙時,幾乎把耳朵撕裂。它們牢牢地叼住耳垂,像饑餓的娃娃叼着母親的奶頭。
姑姑一邊嚎叫一邊奔跑,但身後那些緊緊追逼的青蛙卻難以擺脫。姑姑在奔跑中回頭觀看,那景象令她魂飛魄散:千萬只青蛙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叫着,跳着,碰撞着,擁擠着,像一股濁流,快速地往前湧動。而且,路邊還不時有青蛙跳出,有的在姑姑面前排成陣勢,試圖攔截姑姑的去路,有的則從路邊的草叢中猛地跳起來,對姑姑發起突然襲擊。姑姑說那天晚上上她原本穿着一條肥大的黑色綢裙,但那裙子,被那些偷偷襲的青蛙一條一條地撕去了。姑姑說那些撕得了一長條綢裙的青蛙,便一口口吞食下去,直噎得舉前爪撓腮,打滾露出了白肚皮。
姑姑說她奔跑到河邊,看到那座在月光下閃㜰着銀光的石頭小橋時,身上的裙子已經被青蛙們撕扯干淨。姑姑幾學是赤身裸體跑到了小橋上,與郝大手相逢。
我那時根本顧不上甚麼羞恥,也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幾乎是光着屁股,姑姑說。我看到一個披着大蓑衣、戴着大斗笠的人坐在小橋中央,手裡團弄着一塊銀光閃閃的東西——後來才知道,他團弄的是一塊泥巴。製作月光娃娃,必用月光泥巴。——那時我根本沒有看清他是誰,無論他是誰,只要他是個人,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姑姑說她撲到那人懷裡,使勁地往他蓑衣裡鉆,前胸感受那人胸膛的溫度,背後是青蛙的那種腥臭逼人的濕涼。姑姑說她喊了一聲「大哥,救命」,便昏了過去。
……(略)
等我醒來時,已經躺在郝大手的炕上。身上穿着幾件男人的衣服。他雙手捧來一碗綠豆湯給我喝,綠豆的香氣使我恢復了理智。喝了一碗湯,我出了一身汗,身上許多地方灼熱疼痛,但那種冰冷粘膩、讓人忍不住要嚎叫的感覺漸消失了。我身上起了一層疱疹,又刺又痒又痛,隨即是發高燒,說胡話。我喝着郝大手的綠豆湯闖過了這一關,身上蛻了一層皮,骨頭也隠隠作痛。我聽說過脫皮換骨的故事,知道自己已經被脫皮換骨了。病好了後,我對郝大手說:大哥,咱們結緍吧。
講到此處,姑姑已是滿臉淚水。
接下來,節目裡展示了姑姑與郝大手携手製作泥娃娃的內容。姑姑閉着眼睛,對同樣閉着眼睛、手握一團泥巴的郝大手講述:這個娃娃,姓關名小熊,他的爹身高一米七九,長方臉,寬下巴,單眼皮,大耳朵,鼻頭肥,鼻樑塌;他的娘,身高一米七三,長脖頸,尖下巴,高顴骨,雙眼皮,大眼睛,鼻頭尖,鼻樑高。這孩子三分像爹,七分像娘……在姑姑的講述聲中,那個名叫關小熊的男孩從郝大手手中誕生了。鏡頭給了這孩子一個特寫。我看着這個面目清新、但帶着一種難以言傳的悲涼表情的孩子,不覺中已淚如泉湧……


我在幾個月的時間裡,逛遍了河北岸的幾個小區。樹林、花園、大小超市、盲人按摩院、公共健身場所、美容院、藥店、彩票出售點、商場、家具店、河邊的農產品貿易市場,都留下了我的足迹。每到一地兒,我都用數碼相機拍照,就像公狗每到一地都會蹺起後腿撒尿一樣。

Wednesday, 6 August 2014

莫爾佛塔遺址

莫爾佛塔遺址位於噶爾離喀什30公里,建於唐代(約公元 644 年),地點相傳是當時西域古疏勒國附近。古疏勒國是最早信奉佛教的國家,比漢傳及藏傳佛教還要早。而莫爾佛塔遺址有可能是疏勒大雲佛寺的遺址。
這個多達一千多年的佛塔遺址沒有任何保護,回看二十年前的旅遊相片還清楚可見的供佛洞窟形狀今天已經風化得難以辨認,相信再過不少年它便會在風沙下消亡。

Tuesday, 29 July 2014

喀什穆斯林開齋節禱告

喀什穆斯林開齋節禱告
開齋節也叫肉孜節 روزا ھېيت

Monday, 28 July 2014

the train to Kashgar

「明月出天山          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里          吹度玉門關。」                    ﹣﹣李白






The golden sunset on the train's window drew all the people's attention, embroidered the gold lines on everyone. They looked like a group of ancient Chinese sculptures dragging out the crimson horizon into the train.

Reading Mò Yán (莫言)'s novel "The Frog" (《蛙》) on the train, the plot shines after page 40. I cried when I read that Wong Yan Mei is died on page 135. I learned about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in China by reading book《讎囚》 and watching movies,《天浴》,《芙蓉鎮》,《陝邊溝》and《歸來》, somehow I do not understand thoroughly, at least not as much as a "local" Chinese in China, especially on some of the terms and slangs.

S always says that I am not a 100% Chinese and act like a Japanese. My Mandarin improved after the four-month stay in China, but almost everyone thinks that I am from Korea when we talk. A Yunnan university student from Poland speak fluent Mandarin, we met him in the youth hostel in Kashgar.
"He has perfect accent and his Mandarine even better then those Chinese from the south of China." S said.
"I cannot be compared with him in this case, considering he can speak, write and read within one year study in China, and he speaks Polish, German and English, that means he is a genius in languages." I replied.

2.30 hours coach from Qinghai Lake (青海湖) to Xining (西寧)
2.30 hours train from Xining (西寧) to Lanzhou (蘭州)
14 hours train from Lanzhou (蘭州) to Dunhuang (敦煌)
2.30 hours train from Dunhuang (敦煌) to Xining (疏流河)
11 hours train from Xining (疏流河) to Ürümchi (烏魯木齊)
25 hours train from Ürümchi (烏魯木齊) to Kashgar (喀什)

The train from Hamburg to Copenhagen only takes 4.5 hours. It takes 25 hours between two cities in the west part of China, and you can image how big China is.

25 hours train from Ürümchi (烏魯木齊) to Kashgar (喀什), where is notorious as the most dangerous places of the Uighur (維吾爾) terrorists in recent years. Everyone in Ürümchi says Kashgar has more active terrorists then the other cities, where is near the China border, the terrorist would escape to the other countries easily. However, the Kashgar citizen says Ürümchi is the target of the terrorisim because the high intensity of population.

The train runs along the yellowish mountain and desert, by passed Turpan (吐魯番), The Flaming Mountains (火焰山) and Tarim Basin (塔里木盆地), the parts of the route of "Journey to the West" (《西遊記》), a traditional Chinese mythology, where also the parts of "The Silk Road" (絲綢之路).

In the story of "Journey to the West", Sunwukong (孫悟空) also known as Qitiandasheng (齊天大聖) or Monkey King. He escorts Tangsanzang (唐三藏) bringing back the Buddhism Sutra from the west (India) to China. They meet lots of gods, demons and monsters on the journey, a big battle between Sunwukong and the Bull Demon King (牛魔王) is took place in the Flaming Mountains (火焰山).

Also, Erlangshen (二郎神), a knight god has another battle with Sunwukong. He takes rest near Qinghai Lake, and leaves his sword near the Lake, which becomes the shore with the shape of the sword, called Èrláng jiàn (二郎劍) later. And that was the place I lived for two months before I went to Xinjiang (新彊).



Sun raised on the train's window, the fancy pastel horizon divided the window into two, which made me missed Iceland, the clear and wide skyline and the unique pinky colour. It was difficult to believe that is a part of China, until I noticed my dusty clothes and shoes.

The conceptual map in my mind: everywhere being so close, they are always the next stop by plane, by train, by coach or by car. It is an unbelievable joinery for the people taking years on passing through The Silk Road in the old days.

"It looks like Tibet." said L. When I shown my photos in Iceland.

Then I think about how would I visit Montréal then go to Reykjavík again. And how about Africa? South America? I do not know how and when I would end this journey. I am being lead a vagrant life.

The time I spent in Berlin from January to March last year, in Canada on July, then I were back to Europe on September. It was not a long time but it was seemed so long. Time extended by itself, the intensity of life compressed from Europe to Asia. I met Poplar (白楊樹) again in Dunhuang (敦煌) last month, they were bowing to me along the treks. Are they the same trees along the Seine in Paris? And they were everywhere besides the fields and treks in Xinjiang.

Thousand miles of sand lies with the little brushes on the windy dry plain, the illusion of an ocean floats under the horizon, where is only mud and sand dunes.



There were more empty seats for sleeping after a big load of passengers took off at half past four in the early morning. Also many of them slept in every possibly ways: under the three-linked seats, near the exit's door. I woke up at seven o'clock. There still had two to four stops till the destination. New comers entered the train, no one woke anyone up even their seats had been slept over by strangers, but looking for an empty seat for rest or stand quietly, they were so sweet, like the body guards of the sleepers.
"It is normal. I will do the same." A said.
"But it is still amazing that everybody do so." S replied, "I appreciate."

The trains were full, some of the trains only had tickets for standing left. I hardly got the ticket to Kashgar on the fifth day in Ürümchi. This was the nightmare that I could not buy any sleeping-seat and got a seat for sitting over 25 hours on the train.

The countless hours of sitting without sleep, I gazed my reflected face on the window. Am I going to be a blank traveller or going through the profound depth in my life?


((((中國火車從拉薩開往到西寧,可轉班車到青海湖,我住了一個半月。再從西寧坐火車到蘭州。三天後由敦煌到疏勒河,轉車到烏魯木齊。在買不到火車票的情況下,五天後往喀什。在喀什住上一個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