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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13 June 2014

四十四天

「我不願打擾     夢中的你,     打擾你安息     是我的憾事;     你不會聽到我的腳步聲,     輕輕地,輕輕地關上門!     出行時,我將在門上     寫上『晚安』    這樣你會知道     我思念你。 」     - 《冬之旅,晚安》舒伯特*
Will dich im Traum nicht stören,     Wär schad' um deine Ruh'.     Sollst meinen Tritt nicht hören -     Sacht, sacht die Türe zu !     Schreib im Vorübergehen     Ans Tor dir: Gute Nacht,     Damit du mögest sehen,     An dich hab' ich gedacht.     -- "Winterreise, Gute Nacht", Schubert**


這是一個挨著海邊的小鎮,每年有十個月的時間這裡都是陰沉沉的。沒有熱帶海濱的多情怡人,這裡只有呼呼吹過的海風和鹹腥味,以及冰冷的陽光。
這年頭,跑船運並不再是一件時髦的事情了,但卻依然很賺錢,尤其是商船的船長。像往常一樣,希爾在碼頭上吻別了自己的老母親便轉身登船,隨即商船便起錨飛一樣的奔向了海平面的盡頭處。

之後的日子裡,老肖恩夫人每天都等待著希爾的歸來。
家裡一切井井有條,沒有什麼需要再整理的了,於是她每天用很多時間拿出丈夫和兒子的照片來看。四歲的希爾可以花費整個下午在院子裡面追趕一隻鴨子,七歲的希爾不敢去上學面對那麼多新同學,十一歲時從樹上掉了下來,現在額頭上還有一道痕跡。她總是能想起這些個色彩繽紛的畫面,就好像是發生在昨天一樣。希爾十三歲時,他的父親死於海難,遺體最後也沒有被發現。那個發了瘋的小男孩最後居然可以強忍著淚水安慰著自己的母親。想到這裡,老肖恩夫人會有點想哭,只是一點,又會想笑,只是一點。
偶爾,老肖恩夫人也會到岸邊去轉轉。她盯著海平面,期望著會有一艘不小的商船突然從那裡跳出來。當然她也就是望一會便轉身回家。
日子過得很慢,但終究還是很快。

二十天過去了,她心裡越來越焦躁不安。伴隨著嘲笑自己的多疑和膽小,她開始每天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站在岸邊望著大海的遠處,那裡只有一些隱約可見的小漁船。寒冷的海風不知疲倦的吹著,卻並沒有帶走兒子臨走時留在母親臉頰上的溫度。老肖恩夫人每天來到岸邊碼頭,又在夕陽西下時默默離去。
夜裡她時常夢見兒子肚子餓在找東西吃或者是請求她幫忙整理領結,驚醒後她都會匆忙起身看著岸邊的燈塔和月光照耀下的岸。如果有商船回來,那裡會亮起很多燈。可是每次都是一片黑暗,只有燈塔孤獨地站在那,這場面安靜又悲傷。
她又開始每天禱告很多遍,甚至向死去的丈夫祈禱。她從來沒有求過丈夫什麼,現在她只想讓他保佑兒子的平安。這並不過分。

這天中午,老肖恩夫人來到鎮上的郵局問有沒有她的書信電報。她有點內疚怎麼早沒有想到來這裡打聽一下,但是得到的答案卻是「半個字也沒有」。
她又回到岸邊,對著大海述說。以一位母親的名義請求大海不要貪圖她兒子的生命。這時海風刮起一個個大浪,猛烈拍打著岸邊的岩石,泛白的水沫留在岩石上面。在她眼裡,大海更像是一個無比巨大的怪物,對他的任何請求都使得他更加惱羞成怒。
在兒子離開的第三十天夜裡,她又一次驚醒,看到朦朧中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她眨眨眼睛仔細的看又什麼都沒有了,她自言自語著人老了便會眼花,翻了個身卻怎麼也無法入睡。

「你把我們的兒子弄丟了。」她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輕聲說道。老太太直立起身子,看到一個黑乎乎的人在椅子上面坐著。
「你把我們的兒子弄丟了。」那個人重複著。
「是你把兒子教壞的,你從來都不是一個負責任的父親。」她說道。
「是你,把我們的兒子弄丟了。」那人說完,轉身要離開。
「不,你別走。」她衝過去抓住了那人的一隻手。他緩緩地轉過頭來,那是一張被海水泡爛了的醜陋邪惡的臉孔,卻也是她最為熟悉的一張臉。他的嘴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是個倔強的孩子。你以為我願意讓家裡的男人都消失在大海裡?」她喊著。
他一動不動,突然消失不見。
「你別走!」老肖恩夫人大喊著從夢中驚醒,額頭上滿是汗水,眼睛裡面含著淚。明亮的月光穿過窗子照耀著屋子裡面,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安靜又淒涼。老肖恩夫人雙手摀著臉抽泣起來,淚水從手指縫裡面緩緩滲出。她痛苦地想起死人望著她的無限淒涼的眼神,想起死人眼裡流露的對活人的深切懷念,還有對她的責備。她無法忍受這些,靠著牆壁流淚直到天亮。

當她第二次來到郵局打聽消息的時候,得到的卻是某種暗示。那人漫不經心的說最近海上情況很糟糕,已經知道一些船隻出了事的。那人眼神閃爍著看著老太太,而我們的老肖恩夫人卻惡狠狠的瞪著那人,氣憤地離開了。
「簡直一派胡言,他是個白痴嗎?」她心裡生氣地想。
回到家裡,她簡單弄了點吃的然後自己琢磨著要是兒子回來了該做點什麼好吃的。老太太又立馬放棄繼續思考這個問題,來到岸邊守候。
日子依舊繼續著,不緊不慢。它從不會因為人的痛苦或歡樂而加快或減慢腳步,真是個公正的法官。
老肖恩夫人開始變得有點恍惚。傍晚時分回到家後她總是覺得希爾已經回來了。桌子上小刀的划痕,牆上掛著的希爾和船的畫像,總是掛著希爾髒衣服的掛鉤,空氣中飄蕩的聲音殘絲,這一切都兇猛的標記著屋子裡應該出現的那個人。

第四十四天,老肖恩夫人收到消息商船遭遇颶風沉沒,沒有發現希爾船長的屍體。
我們的老肖恩夫人最後一次站在岸邊望著洶湧的大海,心裡感到很平靜,丈夫就在自己身邊,兩個人並排站著,誰也沒有看誰,都望向大海的遠處。在那裡,希爾在用力向他們招手。老肖恩先生向那個方向走去,老肖恩太太跟隨著他一起走去。太陽照在她的臉上,很溫暖。


*舒伯特《冬之旅》
http://hi.baidu.com/sciama/item/b46866122a91928888a95687
** "Winterreise, Gute Nacht", Schubert
http://www.gopera.com/winterreise/songs/cycle.mv?song=1

1 comment:

學測312 said...

蠻讓人感傷的故事,不過最後陽光在臉上卻是溫暖的。
真是不可思議,難去形容。

偶然在網路之海漂到這裡來,希望這樣的留言不會太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