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 June 2015

我懷疑人為甚麼可以乘載和埋藏那麼多痛苦﹣﹣《梵谷傳》爾伊文.史東(Irving Stone)著/余光中譯(3)

好不容易把難以開口的心事傾訴,詛咒停止,纒著的惡夢解除,心靈放鬆,我的生活漸漸回復寧靜。

周末周日不用上班的日子我都累得中午才從睡夢中醒來,煮好午餐、打掃,再準備晚餐就可以把一天耗完,時間飛逝得近乎可怕。都怪平日睡得太晚,下班每每已經很晚,十一時回家,睡前就搞東搞西的不願意睡覺,不是看書,就是執相片或者是寫作,體力消耗的結果就是周末很累 :P

收到 C 從尼泊爾寄來的明信片,很開心每隔一段時間就收到遠方不同「筆友」(由網友成為筆友真神奇)寄來的明信片。C 說在尼泊爾經歴了那場百年難得一次的大地震,他人倒安全。

假如我身在尼泊爾可能並沒有如 C 那麼泰然,即使自己無甚力氣,亦希望參與拯救傷者。不過我能想像,當我目睹那些慘狀而不能挽回時會精神崩潰。崩潰過後隨之回來的是麻目、復原和繼續生活。生存意志讓人心變得殘忍,有時我懷疑人為甚麼可以乘載和埋藏那麼多痛苦,繼續活下去。這正如《梵谷傳》內的一段礦區的礦洞倒塌意外的描寫。


《梵谷傳》節錄:

「黑埃及!」他悲憤地高呼。「黑埃及啊!上帝的選民再被奴役了!啊,上帝,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可以這樣!」

三個孩子燒得幾乎要死。凡是暴露的部份,皮毛都給燒光了。文生走進第一間小屋。孩子的母親正痛苦地扭著雙手。文生解開孩子的衣服,叫道,「油,油,快!」那婦人屋裡正有點油。文生將它敷在傷處,又叫道,「好,拿繃帶來!」

那婦人呆立不動,眼中滿含恐懼地凝視著他。文生發怒喊道,「繃帶!你要你孩子死嗎?」

「我們什麼也沒有,」那婦人泣道。「家裡連塊白布條都沒有,一整個冬天什麼也沒有!」

孩子動了一下,呻吟起來。文生猛地脫掉外套和襯衫,將內衣撕了下來。他重新將外套帶穿上,再把其餘的衣服撕成布條,從頭到腳把孩子紮好。他拿起油罐,跑到第二個孩子身邊,照第一個一樣,將她裹好。輪到第三個孩子,襯衫和內衣都用完了。十歲的男孩已經奄奄一息。文生脫下褲子和毛襯褲,然後穿回外褲。將毛襯褲剪做繃帶。

他將外套緊緊裹住光赤的胸膛,橫過原野,向馬加斯奔去。老遠他又聽到那一片悲悼的聲音,妻子和母親不斷的哭聲。

礦工們都圍在大門口。底下每次只容一個搶救隊工作。通向礦脈的隧道太窄了,大家都在等自己的輪次。文生向一個副工頭問道,「有沒有希望?」

「到現在早死光了。」

「掘得到嗎?」

「都給埋在石頭底下了。」

「要掘好久?為什麼?」

「以前都是這麼久嘛。」

「那怹們準是完了!」

「五十七個男人和女孩子!」

「全給活理了!」

「再也見不到了!」

搶救隊輪班工作了三十六小時。有丈夫和孩子在底下的礦婦們,趕也趕不開。地面上的男人不斷向她們保證,搶救絕無問題,可以是礦婦們知道他們在說謊。家裡沒有死人的礦婦們,則從原野的對面送來熱咖啡和麵包。可是遭難的礦婦們一點也不肯吃。午夜時分,若克.費尼給裹在毯子裡擡了上來。忚得了溢血症,第二天便死了。

過了整整兩天兩夜,文生終於勸德克魯克太太帶著孩子們回去。志願搶救隊不斷地挖了十二天。採礦停頓了。煤既然挖不上來,工錢也不發了。村中剩餘的幾塊法郎不久便取用光,丹尼斯太太照常做麵包,賒帳分給工人。最後她的本錢也已用光,只好停止營業。廠方一文也不發,到了第十天的晚上,反而叫搶救隊停止,命令礦工們重新開工。小瓦斯美沒有一分錢可以扺抗飢餓了。

礦工們罷工了。

文生收到了四月份的薪水,便下山去瓦斯美,買了五十法郎的食物,分給各家礦戶。全村賴,過了六日。之後,大家只好去林中檢食漿果、樹葉和野草。男人們便去野外獵取生物:老鼠、陸龜、蝸牛、蟾蜍、蜥蜴、貓、狗,只要是能夠塞進肚裡,解除飢餓的陣痛的東西都行。最後什麼也找不到了。文生便寫信去布魯塞爾求援。可是援款不至,礦工們只有坐視妻身們挨餓了。

礦工們請求文生為礦中五十七位先他們而去的亡魂舉行葬禮。一百位男女和孩子擠在文生的小屋裡。這幾天文生只有咖啡下肚。自從出了事,他幾乎就沒有吃過固體的食物。他弱得站不住腳,熱病和絕望又落回他的心裡,他的眼睛像一對烏黑的針眼,他的兩頰深陷,眼下那圓形的顴骨卻更為突出,臉上長滿了一層污穢的紅鬍子。他身上只有裹著一塊粗麻布,充當內衣。屋中只有一燈,自斷椽下垂,發出明滅的昏光。文生以一肘支頤,躺在屋角的稻草堆上。孤燈投下怪異而搖曳的陰影,籠在粗木壁和一百個默默受難的心靈上。

他開始用乾澀而昏沉的聲音講道,字字都迴盪在沉寂的空間。那些刻著飢餓和失敗的瘦削的黑臉,齊用眼睛凝望著他,像在仰視上帝,上帝是離他們太遠了。

陌生人的粗嗓子自屋外傳來,因憤怒而高揚。門被打開了,一個孩子的聲音叫道,「兩位先生,文生先生在這兒哪!」

文生停下來。一百個礦民同時扭轉頭去,望著門口。兩位衣冠楚楚的人士走了進來。油燈的昏光乍亮了片刻。文生瞥見兩張陌生的臉上滿是死懼。

「歡迎你們,德容牧師和梵登布林克牧師,」文生說著,並不站起來。「我們正在為活埋在馬加斯坑的五十山個工人舉行葬禮。也許你們願意說幾句話,安慰安慰大家吧。」

兩位牧師呆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德容拍響著自己凸出的大肚子,叫了起來。

「簡直像到了非洲的叢林裡了!」梵登布林克說道。

「天才曉得他誤了多少人。」

「只怕要花好幾年工夫,才能把這些人帶回基督的正路上去哪。」

德容把兩手交叉擱在肚子上,叫道,「我叫你根本別用他的。」

「我曉得……可是皮德森……誰料得到這裡情形呢?這傢伙簡直是神經病!」

「我早就疑心他有神經。我從來就不信他。」

兩位牧師說的法語又快又純,礦工們一個字也聽不懂。文生自已又弱又病,還沒有領會他們交談的內容。

德容挺著肚子擠過了人群,鎮定而兇狠地命令文生,「把這些髒狗趕回家去!」

「可是葬禮呢!我們還沒有做完……」

「管什麼葬禮,叫他們走。」

礦工們莫名其妙地緩緩列隊而出。兩牧師轉向文生。「你到底是怎麼搞的?在這種黑洞裡舉行禮拜,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這是提倡的什麼新野蠻教派?你一點規距,一點禮節都不懂嗎?這種㣔為配做一個基督的牧師嗎?居然做起這種事來了,你完全瘋了嗎?你要坍我們教會的臺,是嗎?」

德容停了一個,打量簡陋的芧屋,文生睡覺的草窩,裹在文生身上的麻袋布,和他那深陷而發燒的眼睛。

他說道,「梵谷先生,本教會幸虧只給了你一個臨時的職位。現在告訴你,這任命算是取消了。你再也不准做我們的事了。我認為你的所作所為簡直可惡、可恥。你的薪水停發,接著就要派一個新人來替你。如果我不是心腸好,只當你是完全瘋了的話,我簡直要叫你你做比利時福音教會歴來最下流的異教敵人!」

一段長久的死寂。「怎麼樣,梵谷生先,你難道就沒有話為自己辯白嗎?」

文生記起當日在布魯塞爾,他們不肯派任他的情景。如今他連什麼感覺都沒有,更別說講話了。

「德容教友,我們不如走吧,」過了一會,梵登布林克說道,「這兒已經無能為力了。他已經不可救藥。萬一在瓦斯美找不到一家像樣的旅館,今晚只好坐火車回蒙斯去了。」

16 上帝不管 Exit God

翌晨,一群年紀大些的礦工來找文生。「先生,」他們說,「現在若克.費尼死了,我們相信得過只有你一個人了。你得教我們怎麼辦才行。除非沒有辦法,我們可不願意平白餓死。說不定你能叫『他們』答應我們的要求。等你見過了他們,要是你再叫我們回去開工,我們就開工。要是你叫我們餓肚子,我們也願意幹。我們只聽你的,先生,不聽別人的。」

比利時煤廠的辦公室籠著一層喪事的陰氣。經理欣然接見文生,同情地聽他陳辭。「梵谷先生,」他說,「我明白,礦工們因為我們沒有去挖屍首,都非常憤怒。可是,挖了又有什麼用呢?廠方已經決定不再開那個坑了;連本都撈不回來嘛。我們要挖,得要一個月,結果又怎樣?不過把死人從一個墳挖出來,再埋到別的墳裡去。」

「那麼,活著的又怎麼辦呢?你們不能想辦法把底下的情形改善一下嗎?難道他們一輩子天天都要冒險送死嗎?」

「可不是,先生,他們只好如此。只好如此。廠方根本沒錢拿來做安全設備。礦工們這麼爭下去是輸定了的;鐵硬的經濟法則對他們不利,他們勝不了的。更糟的是,如果他們再過一星期不回去開工的話,馬加斯煤礦只好永遠停工。到那時,只有上帝才曉得他們的下場了。」

文生垂頭喪氣走上回小瓦斯美的曲折長途。「也許上帝曉得,」他悲憤地自語,「也許他就是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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