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 May 2012

陳景輝自白封咪原由:原來我不是青年大班! by 陳景輝

明報 D04 | 副刊世紀 | 封咪風暴 | By 陳景輝 2012-04-30



編按: 自去年6 月, 香港數碼廣播電台邀請了一班80 後青年開咪, 引起媒體關注。早前, 傳媒報道核心主持和節目監製雙雙辭職, 有說大班兩度phone-in 干預編輯自主、主持手法不夠激烈(大班第1次phone-in)(大班第2次phone-in), 也有所謂風格上的未能磨合。到底是因為不同世代對公共廣播理解迥異, 還是另有原因, 網上各討論區都有不同版本。本版邀請了當事人陳景輝交代來龍去脈。(明報編輯標題為《原來我不是青年大班!》)

因為一次與泛民主派議員的電話訪問,我決定離開香港數碼廣播電台。

事緣鄭大班在本人主持的節目《80 後,今晚起義》中的兩通電話。4 月20 日晚上的節目中,身兼聽眾、編輯兼老闆的鄭大班兩度來電,批評我們一眾主持人沒有炮轟之前電話訪問中的立法會議員何秀蘭,嫌我們「咁溫馴、好似建制派、不夠火氣、要激啲」!

坦白說,我是受寵若驚的,然而事前並無打算要與大班在節目中公開討論節目的風格問題,那晚節目的原初設定和思路鋪排因此都給打亂。


大班說意氣話之後

事件過後,我和監製蔡嘉儀決定請辭,理由有二。一來,監製和作為核心主持人的我,未能好好把關,堅拒不接大班來電,堅持編輯自主。那晚我們第二次接到大班的來電,我們拒絕在話題已轉的情况下再次接入,身為老闆的他憤然說道「若不接入,我便立刻停止這個節目」;我深信這只是他火遮眼說的意氣話,但無論如何,這番話不能接受,我相信這是作為一個媒體工作者的最基本的底線。

二來,在這般情况之下,我們再無法完整呈現自己所相信的節目聲音和風格,因此唯有離開。

與其說大班是我老闆,倒不如說他是一位我相當敬重的主持人。出於賞識,他曾經說我這個「電台素人」可以成為「青年大班」。但半年來,晚晚開咪摸着石頭過河的試驗,除了發現自己沒有成為「青年大班」的能耐之餘,我更希望走的是另一條路。在今天香港的言論環境中,主流媒體要不是已被河蟹,就是以持平之名實行河蟹,例如吳志森的被封咪。事實上, 從「CCTVB」的衰敗到亞視一天重播節目四次的「廣播奇觀」,已使新一代對主流媒體已不抱期望。然而,網絡媒體又不見得是出路。那裏充斥「鬧爆」的達人,不斷鼓吹一種庸俗的敵對性,並與個別激進民主派系的利益直接掛鈎,違背言論自由精神。

結果,主流顯得死氣沉沉,而網絡則是草木皆兵。然而,這是一次好經歷。我們因「沒有炮轟何秀蘭」而被炮轟,足可說明香港媒體之病入膏肓,但也再次驗證了,我在數碼港難產了的媒體路線多麼具有時代的迫切性。

於這一愈來愈激的政治化香港,許多人彷彿失聰,立場先行,分析次之。泛民在「網絡23 條」(《2011 年版權(修訂)條例草案》,下稱「條例草案」)一役引發的駡戰是完美示範。


何秀蘭言談被扭曲之後

當晚節目,何議員已公開表明,在二讀、三讀的程序中,她會就整個「條例草案」投下反對票,但在局部的修訂上,那些好的條文,她則會投支持票(譬如提高刑責門檻的部分),以緩減「條例草案」一旦通過後的殺傷力。但許多人還是聽不明白,一聽見她支持「局部修訂」,就以為是支持整個「條例草案」。更糟的是,連電視台記者也搞不清楚。在4 月26 日的電視新聞中,記者簡單地將她報道成「支持政府修訂」,網民立即聲討,弄得何議員又要急急公開澄清。

另一方面,大家在批評泛民時沒有分辨中間的大不同,如陳淑莊、湯家驊和何秀蘭已經是三個不同的取態,這方面我不贅了。

那大班為何要我炮轟她呢?他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要反對就得徹底反對。

但我判斷這只是民主運動的戰略問題,私下來說,我跟大班立場完全沒有兩樣;然而在一個公共平台上,我希望自己的節目能容納社會中最廣泛的進步力量,讓聽眾有能力分辨他們時而重疊、時而分歧的聲音。從踏入數碼港的第一天起,我給自己訂下的目標根本不是「激」,而是像搞「反高鐵運動」一樣,連結任何可以連結起來的進步力量。我相信,真正的激進並非不斷四面樹敵,而是壯大公民社會本身。我要鬧爆的是真敵人,而非稻草人。

如果今次有所謂干預,那原因並非我們不夠「激」,更非什麼水平問題,而是在激進派的媒體想像裏頭,窮得只剩下「鬧爆」,根本不存在重構公民社會的議程。在直播室,主播就是王,可以凌駕社會,這種名嘴邏輯又暗合了網台的鬧爆生態。


遇上民粹主義

我想談談自己。

記得10 年前,前輩囑咐我們謹記,公共評論最重要的是極大化對手論點中的強處,而非找個最廉價的破綻放大。上大學的理論課時,教授也常常提醒得「向敵人學習」,不准思想懶惰,於稻草人前耀武揚威。從前以為,這只是做學問者的個人修養。但今時今日,我更覺得那是公共生活的倫理。

一來,在捕風捉影之下,我們放走了真正敵人。其次,如果公共對話只剩下「鬧爆」,那麼,社會合作,以及從對話中孕育最佳答案的公共媒體哲學ABC,又如何談起呢?今時今日,由文化界而政壇而社運圈而學院,都背上了罵名。學者被稱作雲端上的學者,左翼被稱作左膠,泛民被稱作飯民,意見不同是投共,講道德是鄉愿(德之賊),不一而足,一街都是敵人。

正在此處,我們遭遇到民粹主義。

民粹主義附帶着強烈的反精英心理。煽動者「直接」鼓動人民,樂此不疲地貶斥他們口中腐敗了的政治、社會和文化精英階層,最後結論是,舊有力量不再「反映」人民利益,沒有回應他們的焦慮和恐懼。但民粹和「民主」有重要的分別,因為後者預設了的較為複雜的公共生活想像,例如公民之間的平等尊重、互相制衡、公共審議的理性,以及最為重要的:既衝突又合作的共同生活預備。今日香港之所以烽煙處處,聲聲鬧爆,燒着的未必是敵人,更可能是你我的公民社會。

最後,雖然我和大班有路線分歧,而我不是他心目中「鬧爆型」的主持人,也幫不了DBC,辜負前輩的培育和期許;然而,大班仍是我敬重的主持人,仗義執言,只是我們的風格有所不同罷了。之後,我將於網上重啟評論節目,一個沒有老闆存在的評論節目。多謝鄭大班的提攜和賞識、感激聽眾們的支持和鼓勵,江湖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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